还记得多年前的晚上,母亲想起她刚离去的弟弟,又哭得不能自已,我在一旁安慰,我说了许多善意的话,也流了许多不舍的泪。忽然,有一个想法在我心头萦绕,我说,“妈,或者我们可以从另一角度去想这件事,舅舅走了,我们会永远记住他现在的模样,而他白发苍苍,老态龙钟的神情,我们不可能想到,也无法形容,这不是很好吗?他得到了永恒的青春,至少在我们心里。”……
以后的日子里,这想法成了我面对死亡的唯一力量。我不哭,我婶婶为我布置好晚饭就走了;我不哭,我爷爷在我高考前几天就走了;我不哭,我母亲不等到我研究生毕业也走了。我不哭,我只是一味地收藏他们的青春,一味地在心里编织他们每个人的永恒。“小萝卜头永远是娃娃,刘胡兰永远是姐姐,雷锋永远是叔叔……”,我每天都会在睡觉前想着,念着,笑着,而后入梦。
梦里是谁的眼泪,梦里是谁在一天天改变?
我没来由地喜欢上了落叶。在深秋,在有树的任何地方,即便没有风,总会有这枯黄的美在眼前飞舞,只要你够细心。是的,只要你够细心,枯叶有枯叶的骄傲,枯叶有枯叶的坦然,枯叶有枯叶的永恒。我知道,喜欢不表示要拥有,我只是静静地站在树下,静静地等着叶落,然后静静地看着满地的枯黄,一种走到尽头,坦然离去的美瞬间在我四周渲染,并试着更改我心中“永恒青春”的童话。
一位老人颤颤巍巍地迎面走来,她走得很吃力,一根拐杖落上了她全部的重心。我想去扶她,但我怎么也无法迈出这一步。对嗬,她在享受这份苍老,她走几步就停一下,用那只空闲的手捶几下背,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,站直了四周看看,接着她又拱起背,继续她的行程。我看出她的疲惫,但她眼角的微笑让我无法去同情她的无助。人就是这样,只会同情弱者,对于强者,即便他需要同情,也无法真心实意地给他帮助。我做不了假,所以我只能默默地看着,静静地等着,她从我身边走过,她走出我的视线。我以为这样就是结束,我也想着坚持我的想法。
可泪水不知何时爬上我的脸颊,几缕白发,将我的幼稚讥讽得一无是处。青春是美,但不能用来标上所谓的“永恒”;青春需要有生命,不能放置在记忆里只作为“想念”。白发苍苍,老态龙钟的神情或者不美,但有用漫长岁月刻画出来的点点滴滴,有像战士打赢战争归来时的意气风发,有白发飘遥,有颤颤巍巍,有终于走到尽头,无牵无挂,悄然离去的安祥、自在,它本身就是一种永恒。
今天是母亲的祭日,我忽然不要这用虚幻编织出来的永恒了,我想哭,我想知道母亲白发苍苍,老态龙钟的神情。
什么是幸福?幸福是看着父母、亲人一天天老去,看着他们的白发在梳子刺间跳动,看着岁月在他们脸上刻出悠然、自在;幸福是听着他们的那些啰啰嗦嗦,听着他们过份过多的牵挂,听着自己心疼他们时的各种责备;幸福是陪着他们看夕阳,陪着他们找回忆,陪着他们静静等死亡来临。
所以,亲爱的朋友,请珍惜和父母、亲人相聚的每一刻,请珍惜他们的一头白发,也请为他们好好珍惜自己。
我让白发感动着。